考古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78|回复: 0

研究实践

[复制链接]

2638

主题

2653

帖子

8745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积分
8745
发表于 2020-10-19 21: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有个体会,而且越来越深切,那就是学问离不开研究实践。这有点像是“实践出真知”一类的老生常谈,然而真正有所觉悟,却已是不惑之年。博士毕业到现在,已有八九年的时间了,回顾一下,觉得真正有学术意义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读书与思考,记得自己写过一篇小文“穴居读书”,叙述了自己心底里梦想,就是博士毕业之后能有机会静下心来认真再读几年书,消化在美国所学的东西。我很高兴自己找到了一个读书方式,那就是开课,跟学生一起学习。所以,虽然一门课上了许多次,每次的内容都会改变,这样的自我挑战应该说还是比较有收获的。为了给学生讲透彻,自己也必须把书读得比较透彻,学生的提问也促进了我的思考。也许可以称为“教学相长”了。
      另一件事,是我着重想讲的,就是研究实践。先讲两个例子,一个是中国旧石器考古的泰斗贾兰坡先生,贾老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中学毕业(也就是初中吧),先是在周口店遗址当练习生,后来裴文中先生去法国留学,贾老就开始负责周口店的发掘。贾老在一个国际研究团队中得到了非常好的训练,其中有著名古生物学家德日进、古人类学魏敦瑞、步达生等。他也因之而成为了著名学者,中国旧石器考古的开创者之一,成了科学院院士、美国科学院的外籍院士。另一个例子是中瑞西北科考团,这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史上的大事,当时颇有几位年轻人参与其中,他们当时也就是年轻的大学生或是刚毕业不久,正是因为数年的研究历练,这些年轻人后来都成了各自领域的奠基者。回顾中国考古学早期历史,不难发现周口店、殷墟、中瑞西北科考在培养人才上的巨大作用。这些例子都说明一点,研究实践很重要,它具有跟学校系统教育相当的效果,甚至是更切实。

      以上的例子可能有些极端,能够参与到重大的研究项目中的机会并不是人人都可能遇上的;而且这些例子都是学科开创时期的事,没有什么成例可依,实践的意义也就得到了突显。所以,不能由此就简单地认为学校教育不重要,而是说仅仅有学校教育是不够的。学校教育有助于奠定学术研究功底,但是究竟能不能做出成绩来,还需要研究实践的历练。你可能会有很多想法,但是究竟哪些想法可行?不进行实践是不能知晓的。尤其是对我来说,六年博士期间学了一堆西方考古学的理论,究竟哪些能用于中国考古学的研究实践呢?我并不清楚。过去几年中,参与了一些课题,有的就失败了,有的有意外的惊喜,我之于研究实践的意义有了切身的体会,对于实践的操作也有了经验教训。所以,这里总结一下,也许能为同学借鉴,尤其是那些教训。

      研究,简而言之,就是要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一句寡淡无味却又真实得有点残酷的话。我第一次自己申请的课题是想去调查鄂伦春人遗址,我想知道狩猎采集的鄂伦春人的遗址结构是怎样的。宾福德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做过Nunamiut爱斯基摩人居址与土地空间利用的研究,成功很丰硕。这也是宾福德最重要的学术遗产之一。我很羡慕,也很想利用中国的材料尝试一下。我应该坦率地承认,这个项目不成功。颇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难以接受,虽然我并非不知道超过95%研究项目可能都是失败的。一项研究失败,并非表明它没有价值,科学研究是探索,探索就肯定会有失败。我们的研究之所以很少失败,那是因为许多研究是做成功之后才申请到经费的,另外,就是为了规避风险,降低水平,造成许多低水平的重复研究;还有一类,就不值得一提了,那就是假装在研究。前后去了三次鄂伦春自治旗,也找到了遗址所在的大致位置。然而这个地方已经是茂密的森林,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落叶、风倒木,我们在林中找了两三天,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由于鄂伦春人使用的是金属工具,搬家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会带走,不会像古人有石器废片留下。他们还使用桦树皮制的容器,这些东西也会腐烂。所以,唯一能够保留下来可能就是仙人柱内火塘边的三块用来支撑铁锅的石头。这项研究让我认识到植被,尤其是高大的树木,其实是破坏遗址的重要因素。遗址没有找到,我没能实现自己的研究目标。回过头来说,就是我找到了,发现了一些零散的支撑铁锅的石头,我还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显然,就这个研究项目,我并没有想清楚最终的目标;在遇到挫折之后,我也没有想清楚在当下的条件下,我可以去做什么。

      第二个带有项目的研究是一份布置下来的活,因为南水北调,有些旧石器地点在淹没区内,需要发掘。这样的横向项目很受学校欢迎,因为经费的处置比较灵活。跟所有的基建考古一样,拿钱干活,按田野操作规程把遗址挖得足够大、足够深也就可以了。我并不想这么做,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独立主持发掘。我很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想法。在发掘之前,我制订了较为详细的研究计划,对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的发现都做了一些规划,比如遗址资源域的调查、遗址形成过程的分析等等。实际工作情况跟预想的差别很大,因为是夏秋季节,植被非常繁茂,后期的梯田改造也完全破坏了原有景观,加之是水库库区,汉江的低阶地都已经淹没在水中了,我们行动很多时候都需要依赖船只,人员也严重不足,调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发掘过程是个抗洪抢险的过程,在我们发掘期间,江水上涨了一米多,先挖的探方都被淹没了。发现也不丰富,只有一些石制品,500平米范围发现了333件,与石制品伴生的还有一条砾石条带。

      就是这些东西,马马虎虎能够写一篇发掘简报(还没有测年材料),按照合同要求,也只要求我们交一篇简报就可以了。然而,这次发掘该我带来了不小的收获。因为发掘时间比较长,持续了近两个月,我有充足的时间检验与反思自己的研究方案,并及时进行调整。我至少发现了四个比较有意义的问题,这里引用一下简报中内容。

      余嘴2号地点的发现与发掘主要涉及到以下几个值得进一步研究的问题:
      1)石制品风格特征的问题。余嘴2号地点的石制品组合特征兼备砍砸器传统与石片工业的特征。传统上认为南方早中期旧石器工业以砍砸器为主,北方以石片为主。南方旧石器晚期石器工业在保留砍砸器的主导地位的同时,出现了燧石小工具。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余嘴2号地点具有南北石器风格混合的特征呢?我们在发掘过程中,利用遗址周边以及地层中出土的石器原料开展了砍砸器的实验研究,进而质疑砍砸器作为一种技术传统的可能性。实验表明燧石、石英岩都比角页岩更适合制作砍砸器,地层砾石条带与遗址周边调查中都发现有燧石与石英岩砾石原料,只是不如角页岩常见。古人的原料原则以方便为原则,并不追求耐用;与此同时,砍砸器极为简单的制作策略也支持它更可能是一种即用即弃的工具,将之视为一种石器工业的标志并不合适。当然,与砍砸器伴生的器物如手镐、薄刃斧等,风格特征更为明显。所以,应该如何定义石器组合的风格特征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2)最佳原料带与人类适应问题。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以狩猎采集为生,打制石器为主要工具类型。这种生计方式决定了他们需要丰富的石料来源与狩猎采集的空间。从一条河流的砾石大小构成来看,上游河谷的砾石无疑是最大的,下游的最小。砾石直径太大,根本无法加工;太小又不合用,因此就河流所能提供的砾石原料而言,存在一个最佳适合度。汉江中游的砾石大小正好满足这个要求。与此同时,上游河谷较为狭窄,山高林密,人类活动空间小。下游地区地势平坦,河流泛滥,在人类没有掌握舟楫之前,也不方便利用。中游地区有一些开阔的谷地,便于人类狩猎采集。这样的分布特征也见于更加炎热的东南亚地区。我们有理由认为汉江中游的谷地是旧石器时代狩猎采集人群较为理想的生存地带。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可以用来解释长江中下游地区最早的农业起源地带,狩猎采集者麇集于河流中游的最佳原料带,后来逐步向下游发展。
      3)手镐的问题。观察我们发现的手镐,发现两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是手镐除了可以使用人工有意识加工出来的尖部之外,还可以使用侧面或是底端的刃部,我们所发现两件手镐上都存在双重功能的现象,这说明手镐除了用尖部挖掘之外,还可以用侧边或底边刃砍砸;另一现象是手镐的重量明显比砍砸器轻,而且与薄刃斧一起出土,是否受到性别因素的影响还有待进一步的实验与考古材料研究。
      4)真假石器与石制品的分类问题。这个问题看似简单而实际远没有完全解决。后期的人工干扰、埋藏过程的水流冲击,以及风化侵蚀等因素的加入导致对远古人类人工痕迹的判断存在不小的灰色空间。在发掘过程中,我们同时做了大量的石器打制实验。我们发现针对不同岩性的石料这些因素的影响程度差异甚大。石英最耐风化,但是大多数原料裂隙发育,加之石英易脆,断面形态差异较大,典型的人工打片特性如半锥体、反射线、同心波等多不清晰,这就给判断带来很大的麻烦。相对而言,砂岩内部空隙大,容易吸水,因此也最容易风化。加之它由颗粒构成,断面粗糙,典型人工打片特征和石英一样不易鉴定。就石器工具而言,典型的如手镐,形态确定,最容易识别。砍砸器大部分人工痕迹非常明显,疤痕连续,形态稳定,但是一些砂岩质的“砍砸器”经过风化之后,形态与真正的砍砸器非常相似。经过砍砸器的制作与使用实验之后,我们认为砂岩根本就不适合制作砍砸器,其刃部很容易崩落磨圆,无法再使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制作砍砸器过程中的半成品与使用后损坏严重的标本,这样的标本与自然因素破坏的标本不易区分。刮削器边刃常有修理的小片疤,使用后刃部会有磨圆痕迹。薄刃斧也是如此。最难识别的可能要算尖状器,由于其功能本身就多变,目前的命名只是形态的描述。尖部的残损多大程度上可以归因于人工修理或使用,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验证。

      第一个问题已经发展成一篇论文,已经发表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一点是,我形成了一个方法,就在发掘过程中可以针对遗址出土材料进行实验考古学研究。因为问题明确,材料扎实,针对性强,所以实验考古研究可以有效地回答一些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一项我认为很重要的石器理论研究,我可以用它来解释农业起源(参见近作《史前的现代化》,今年内可能会出版)。第三个问题是一个新发现,如果能从性别的角度去研究,那么将是石器分析方面的一个很大突破。第四个问题涉及到石器分类学的基本问题,具体怎么切入,我还没有想好,但在实践中我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如此繁琐细碎地说这么一个研究案例,其中心的意思是:当你开始研究的时候,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材料肯定不够!你的研究计划很有可能会落空,不是材料不足以解决你的问题,就是你缺乏足够的条件去解决你的问题。那么,这是不是说你就没有希望了呢?不是的,你可能没有实现原来的计划,但是如果你及时调整的话,那么你有可能发现新的兴趣点,甚至是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这个道理其实在我们生活的许多方面都体现出来了,就像爱情。有多少人能够十全十美呢?你爱的人未必喜欢你,你不爱的人偏偏喜欢你,怎么办?如果所有人都等待一份绝对对等的爱情,恐怕人类早就灭绝了。开始不完美,并不等于后来就没有希望。恰恰相反,因为人的努力,反而创造了一份永世值得珍惜的感情。研究是一样的道理,正因为材料与问题的匹配上不完美,才显示出研究者才智与努力的可贵。

      这样的研究实践经历值得我特别珍惜,这里拿出来与年轻的学子分享,希望能有所帮助。研究的道路上,困难是很常见的。绝望没有必要,当你感到绝望的时候,你一定要充满希望,要知道最后的突破点快要出现了。再坚持一次,可能就会成功。同样的体验在三年前开始研究大山前遗址夏家店下层文化的石器中又重现了。一开始我的研究计划还是有点庞大——因为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有趣问题。把所有的石器都测量了,同时也做了观察。感觉很疲劳,也确实有点绝望,材料似乎很多,数量上的,但质量并不高,这并不是所有的石制品材料,尤其是那些细碎的标本根本就没有收集。怎么办?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我灵光一现,突然发现有几件工具的命名与实际特征差别甚大,如石锄,却没有擦痕,而是一些磨圆痕迹;说是石铲,但极菲薄,而且是斜刃偏锋,完全不合乎用作铲的力学特征;说是石刀,偏偏刀背上有个凹缺,刀身还非常窄小,锯齿刃,尖部使用得非常厉害。我还顺便看了白音长汗遗址的石器,发现有类似的问题。于是乎,我的研究切入点转入到石器的功能判断。进而发展出一整套方法来。能够切实地回答一些问题,纠正一些想当然的认识,这真的让人很高兴。感觉研究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关于研究实践可以说的东西很多,比如选题的价值、实践的对象(大海中才会有大鱼)、参照的体系等等,这里所说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侧面,它倒映着科学研究的基本特点,也印证了生活的基本道理。

      记得当年上新东方的时候,俞敏洪喜欢引用的一句话: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科学研究、人生成就都是如此!你努力去找,就很可能找到。
(来源:穴居的猎人 博客)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考古论坛

GMT+8, 2020-11-26 19:55 , Processed in 0.177198 second(s), 23 queries .

Copyright © 2014 kaogu.cn Powered By kaogu Version 1.0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