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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文化的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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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8 21:30: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最近去了趟俄罗斯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参加西伯利亚联邦大学举办的一个学术会议,走马观花,对俄罗斯考古有了一点了解。其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俄罗斯的考古文化。“考古文化”是个新词,用以形容考古工作的文化特征。去俄罗斯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个词,而了解了俄罗斯考古之后,觉得很有必要用它了,否则不足以描述俄罗斯考古的特色。
   俄罗斯考古非常有特色,可以说是低成本考古的典范。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面积近240万平方公里,人口不到290万,七八成人口都是城市居民,所以绝大部分地区基本都是荒野。土地是国有的,不存在征地的问题,也没有地方机构需要打交道。发掘者不是考古研究者本身,就是志愿者,没有民工,因此也就不存在民工费与民工管理问题。所有的发掘者都是自带帐篷,露天宿营,也没有住宿租房的问题。吃饭方面也是超级简单,按照西伯利亚联邦大学考古系主任曼特雷卡先生的说法,来点肉罐头,放在锅里煮一下,一切都搞定了。如此一来,所付的费用不过一点伙食与车辆的油费而已,实在是俭省之至!

   营地生活如同北美,即所谓的Camping传统。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在美国蒙大拿州的发掘时,对于那种开放的习惯有点发懵,不大能够接受,后来一位工地大叔跟我解释了一下,这就是所谓的camping传统。可能因为野外的环境比较艰苦吧,自由一点的生活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回报。这也许也是考古发掘吸引他们的地方之一吧!发掘的季节往往都是夏季,正值阳光充足,俄罗斯人对阳光的热爱是无与伦比的,女士身着比基尼,男士光着上身,边干活,边进行太阳浴,乐在其中了。除了炽热的阳光,俄罗斯人还热爱伏特加。有一种说法,俄罗斯人“五行缺酒”,似乎人人都是喝酒的高手,不用劝,自己喝,野外生活是自由的,大家围着篝火喝点酒,再正常不过了。

   所有这些算是俄罗斯考古的一些特色,以前也听说过,还说不上是考古文化。此次俄罗斯之行,我才知道俄罗斯居然有“考古学家日”,时间为每年的8月15日,这些年普京总统都会致以信函慰问考古工作者。节日的由来据说是考古工作者自己发起——找个大家喝酒的机会。会议的最后一天晚上是冷餐会,大家喝酒娱乐,席间俄罗斯同行还唱起“考古队员之歌”,博物馆工作者也唱起他们自己的歌曲。俄罗斯是个音乐文化很发达的地方,似乎每个人都有不错的音乐细胞,弹琴、唱歌,手到擒来。通过音乐,不知不觉中塑造了一个具有自我认同的社会群体。再加上这里保存完好的自然景观,考古发掘工作在大自然中进行,俄罗斯考古中不知不觉融入了自然探险的元素,与俄罗斯欣赏大自然的文化结合起来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俄罗斯考古研究的并非自身的历史,更多是土著以及北方民族的历史,具有“自然历史”或人类学研究的色彩。这样的考古文化建设是中国考古学不可能学习的,相比而言,中国考古学主要研究的是自身的文化传统,具有很强的历史学色彩。其次,大自然作为考古工作的环境背景在中国基本消失了,中国考古工作者极少会在荒野中工作,开展工作的地方不是农村就是城市,因此,俄罗斯考古文化的大自然特色也是中国考古学不来的。再者,西方文化背景中的Camping传统赋予青年男女自由的生活方式,在中国文化背景中也不可能的。从这几个角度来说,俄罗斯的考古文化具有自身的特色,是别人学不来的特色。或可以学习的是建立“考古学家日”与创作“考古队员之歌”等,它们可以增强考古工作者群体认同与提高考古学的社会影响力。

   的确,在中国从事考古工作似乎没有俄罗斯那么浪漫。由于我们工作区域都是人烟稠密的地方,研究者首先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与人所建立的制度打交道。比如说发掘林地,目前在中国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林地属于林业部门,需要得到允许才能砍伐树木,据说申请过程十分费事。中国文物考古有一个完整的从上而下的行业部门,同时各级文物考古部门又受地方政府的领导。研究者必须熟悉两个系统的工作程序才能有效运作,而这是需要耗费时间与精力的。考古工作者毕竟也是国家专业工作人员,与两个系统打交道也算是正道理当,有既定的规则可以遵循。困难的是到农村之后,往往涉及到征地赔偿、工人雇佣、工人管理等。最后是生活问题,由于发掘区域多在农村,需要租住农村的房屋,需要雇佣厨师……,这其中琐事甚多。农村生活条件,尤其卫生条件不如人意,考古工作仿佛没了浪漫,只有吃苦了。

当然,也不能说中国考古就没有文化建设,其实,中国考古工作本身就带有非常强的文化建设的含义,它首先就是一种地方文化建设。考古工作本身基于中国的实际情况,形成了自身的特色。这里最成功的莫过于“遗址-工作站-博物馆-遗址公园”的模式。中国考古工作者遇到一处好遗址之后,通常会进行多年的发掘。为了便于发掘与研究工作的进行,通常会在遗址附近建一处工作站,作为研究基地。如果发掘工作收获丰硕,得到国家与地方政府的支持,那么就可以在此处建设一个博物馆。如果工作成果意义巨大,遗址的规模足够,就可以在此建设一处遗址公园。目前成功的范例相当多,如最近去的牛河梁遗址国家考古公园,这里就有工作站,辽宁考古所经过二三十年的建设,把这个工作站变成了考古工作者的“别墅”,研究设施完善,环境优美。北京的周口店、成都的金沙、杭州的良渚、无锡的鸿山、长沙的长沙窑……,因为位于大城市中,运作更加成功。

   这个模式是俄罗斯考古无法比拟的,他们有许多发掘,但是无法保护与利用那些遗址,只能把考古材料取走。中国的好处是我们有足够的人气,可以把一处好的遗址变成一个地方的文化中心、一个地方的文化旅游的热点,同时,也变成考古研究者的研究基地。这些基地因为有社会资本的参与,大多基础设施完善,环境经过系统设计与整治,让考古工作者的工作有了几分“度假”的色彩。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天,远离城市的喧嚣,在工作站(有的称为研究基地)做几个月的研究,这里有厨房,无需自己操劳;另外,还有洗衣机、热水器、抽水马桶等等便利的生活设施,研究生活是非常令人艳羡的。

    当然,不可能所有的遗址都有成为遗址公园的机会,绝大多数遗址经过发掘之后还是回填了。其中有的遗址有机会经过多次发掘,如大学考古实习基地。这样的遗址大多规模较大,但是考虑到是学生实习,往往又不是遗址重要的位置,所以不大可能建立长期使用的工作站。但是实习基地需要容纳的人员众多,工作与生活设施需求较大,由于使用的年限有限,所以还是以租用民房为主,电气设备还得自己添置,使用几年后全部都得废弃,很是可惜。其他短期的发掘更是依赖租赁。很可惜目前国内的相关社会服务业不够发达,比如说厕所、浴室、供水设备就很少有出租的。如果有这些社会服务的话,加上活动板房,考古工地就可以完全不依赖租住民房了。摆脱了住房的约束,我们就可以更多征募志愿者,降低用工成本,同时扩大社会影响。

   比较俄罗斯考古,中国考古注定要采用“根据地”模式,在为社会建设文化的同时,建设自身的文化。当前的核心矛盾就是“城乡二元结构”——农村设施不适用于考古工作。当我们在思考中国考古文化建设问题的时候,其实我们同时在思考中国当代社会的核心问题,即如何解决城乡二元结构的矛盾。基本的途径自然应该是城乡的相互接纳。从考古文化建设的角度来看,当前,农村接纳城市存在不小的障碍,设若考古工作者可以在农村建立“根据地”(如买栋房子),在一些有条件的地方,如泥河湾盆地,就可能形成考古学家村。如果真的形成这么一个专业的村落(如同画家村一样),那么中国的考古文化自然也就一种全世界也难以媲美的特色。很可惜,当前考古学家还没有多少这样的愿望,土地政策上似乎也不允许。

   中国的考古文化无疑应该丰富多彩,这里我提出的只是一种可能。我们的考古文化目前还是严肃紧张有余,团结活泼不足。所幸后者正在改善之中,中国人并不缺乏艺术细胞,也许在音乐舞蹈上不如俄罗斯民族那么擅长,但是在诗文书画方面还是有深厚的文化土壤的。可以想见随着中国的发展,对内对外开放程度的提高,考古文化的建设将会受到重视,它的形态将是多种多样的。

  我们很期待中国考古文化的形成,有文化的考古将会使得考古工作更有趣味,就像从做饭到厨艺一样,文化将提升考古工作的境界。我们作为这个时代的参与者,也将为之而努力。
    作者:陈胜前  来源:“穴居的猎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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