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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考古学曾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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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8 21:28: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接着前面的《居家与研究》来说,不论是居家布置还是研究,如果我们能够确切地知道自己所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么事情就好办了。然而,我们如何才能确知自己的问题呢?这是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的。这里又添加了一个新的思考层次,那就是中国考古学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对个人来说,研究仿佛是一个强调发挥个人主观能动性的事业;然而,一个人闭门造车而不同让学术成果社会化,那么其研究最终只能化为乌有,失去意义。中国考古学是我们所有中国考古学研究者的共同的事业,是大家学术成果社会化的平台。因此,这里我们需要思考中国考古学的问题,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才可以去思考个人的研究。
   当我们说“中国考古学的问题”是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的。字面上,它至少有两种含义,一是中国考古学研究当前存在的不足,二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中国考古学所需要去解决的问题,或曰研究课题。这里我们说的是这后一种含义,当然,广泛地说,中国考古学研究所存在的不足也是中国考古学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它更强调学术批评。换句话说,学术研究中学术批评是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闲话少说,我们还是来谈谈中国考古学所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谈论这个问题无疑是针对未来研究而言的,而未来总是很难以预测的。所以,我们不妨先从过去与当下谈起,通过历史回顾与现实发展分析,再来看未来。这样的分析逻辑应该更好理解一些。

   考古学的前身在中国是金石学,在西方是古物学。金石学的宗旨是很清楚的,那就是通过器物的收藏、观赏、文字研究,来体验三代时期美好的风尚。这里古物中蕴含着一个时代的文化精华,研究者首先需要得到古物,然后是需要能够欣赏,用通俗的说法就是“识货”。如何得到古物,那个时代的人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购买或是交换。考订年代、辨识真伪是金石学的基础,基本方法就是比较。很少有人想到去亲自发掘,可能因为他们喜好的古物大多来自墓葬中,而发掘古人的坟墓是当时社会规范所不允许的。于是,盗墓贼充当了古物发掘者的角色。再者,当时的社会还没有出要去研究客观世界的科学风尚(明朝中后期开始又了萌芽,如徐霞客),爱好古物的士大夫是不屑于弄脏自己的鞋子的。

   随着古物的增加,接踵而至的问题是如何分类、分期。不过,这个问题不是中国的问题。金石学关心都是历史时期的遗物,中国自古就有很好的历史记录,器物年代鉴定、类别区分都不难做到。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北欧地区历史记录开始很晚,所得到的古物都是史前的,确定年代不容易。这种不利条件似乎也成全了北欧地区,让近代考古学率先在这里开始。当然,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欧洲当时经历了启蒙主义思想的熏陶、科学革命,并已开启工业革命。北欧又是宗教革命比较成功的地区,教育普及工作开始早,民智开化。如此等等的优势条件是近代中国所不具备的。

   更早一点温克尔曼的艺术史研究更接近中国的金石学,西方艺术史研究侧重研究古希腊、罗马的艺术品。它的兴起与西方近代工商业的发展密不可分,中产阶级由此兴起。作为职业人士的他们把从前的收藏变成了一门学问。艺术史的目的是要艺术品研究来了解古代历史,这就突破的传统古物学的范畴。如温克尔曼不惜贿赂看守,去考察庞贝古城发现的实物。他开始注意到器物出土位置的重要性。正是因为这些进步,使得后来研究者把温克尔曼的艺术史视为近代考古学的前身之一。不论是艺术史,还是北欧的古物学,都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与近代科学思想方法的结合。依靠理性、尊重客观、相信进步,注重实地研究。因为科学,西方超越了中国的金石学。而这背后是更深刻的社会变革、经济发展、与思想繁荣。

   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开端就是科学思想引入,这个过程可以包括两个部分,一个是对古史的质疑,另一个是对历史的探索,尤其是史前史。科学讲究充分的论证,强调事实证据。当时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显然是缺乏事实材料支持的,同时古史文献中往往是数个说法并存,难以检验。反复传抄、文祸破坏、个人臆测等等都大大降低了古史文献的可信度。在这个背景下,考古学凭借实物材料,不仅重建了古史,如殷商世系。史前考古,尤其是旧石器时代考古更是把中国古史推入到连传说也不曾记载的远古时代。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与发掘古代遗留下来的实物材料是中国考古学的主要问题。甲骨、敦煌古卷、汉简三大原始文字资料的发现,周口店、仰韶村、殷墟、城子崖的发掘与西北科考,构成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科学基础。

   当然,实物材料不等于就是考古材料。只有具有严格时空属性的实物材料才成其为考古材料,否则实物材料的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一件连年代都不能保证的器物跟语焉不详的古史文献一样,都不可靠。考古材料的科学性需要依靠地层关系的识别来把握,这里著名的例子就是“后冈三叠层”发现,确定了仰韶、龙山与殷墟的年代关系,类似的例子还夏鼐先生在阳洼湾的发掘,颠覆了此前安特生所认为的仰韶与齐家文化的早晚关系。考古地层学保证了考古材料的科学性质。当然,仅仅考古地层学还不足以建立完善的年代序列,考古类型学通过风格演变过程(从少到多再到少,由简至繁再到简)分析进而确定相对年代。至此,中国考古学完成了从金石学向现代考古学的转型。

   考古学形成以来,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古史重建,在西方是19世纪的主要工作,这跟西方当时的民族国家的形成密切相关。某种意义上,考古学为民族国家的身份认同提供了知识依据,还有图像符号(一想到某个国家必定联想到的实物图像)。当然,这不是考古学研究的目的,只能说是副产品。从考古学发展的自身逻辑来说,第一步也是要去建立古史框架。当古史延伸到旧石器时代的时候,在西方遇到宗教的阻力,好在随着科学的发展,地质学、进化论打破了宗教教条。人类对自身的认识从神话创世回归到了自然发展。

     中国考古学也有这样的问题,但是中国考古学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那就是建立属于中国的考古学,因为早期的中国考古学多是外国人做的。对于处在积贫积弱的国家民族而言,建立自己的考古学关乎民族尊严、甚至民族存亡的大事(民族的消亡就是文化的消亡)。

   当然,我们需要知道的是,时空框架还说不上古史。三皇五帝的传说时代虽然没有多少事实依据,但是它生动具体,而且并非不合乎社会发展一般规律,经过千百年的口口相传,因此也容易为人所接受。相反,考古材料中看不到任何鲜活的东西。于是,考古学家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用分布在一定时空范围的考古遗存特征组合指代一个社会群体,他们称之为“考古学文化”。逻辑上说,一个考古学文化等于一个社会群体,是没有问题的。至于这是什么意义上的群体,就不清楚了。我们当代社会对社会群体的划分也是有千百个标准的,考古学文化暗含的标准是指一群具有相同行为模式的人,如都采用类似的方式制陶,用类似的方式安葬死者,甚至使用类似的工具。考古学家想,一群有这么多共同点的人应该属于同一个族群。通过研究考古学文化,就可以看到族群的出现、扩散、融合、以及消亡。

   通过考古学文化研究,考古学家终于获得了触及古代社会群体的手段。考古学文化研究特别适合研究制作陶器的史前社会,也就是新石器-原史(夏商)时期。这种成功的经验连带影响到了旧石器考古与历史时期考古,如旧石器考古采用石器的技术类型来指代一定的社会群体,历史时期用一定的遗存特征组合指代历史记载中古代族属。然而,民族学上,通过实物特征来区分不同族群早已证明是非常困难的,适用一地的标准往往不适用另一个地方。我们当代的民族划分,经过几十年的验证,大家发现,与其说这是按照某种标准的划分,还不如说是基于现实需要的构建。不同民族的实物特征是千差万别的,表现方式也是各有不同。由此,我们需要明白,考古学文化是考古学家构建出来的概念,它是考古学研究的一项前提预设(assumption)。目前,这项前提还无法得到证实。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考古学家质疑考古学的科学性,质疑的出发点就是这个概念。
   
   回顾中国考古学的问题能得到怎样的启示呢?可能会深切地认识到考古学并不是考古学家的痴心梦想,而是深受时代思想、文化、乃至于社会影响的。其次,它作为现代学术,也就是广义的科学的一个部分,是在科学的范畴内发展的,也必然受到科学发展本身的约束。最后,考古学重建古史是项基本任务,没有条件,创造条件(考古学文化的概念)也要去做。
( 作者:陈胜前  来源:“穴居的猎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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